瞧那音樂！

我有種怪癖，認為資料是兩面刃，一方面能為我們在音樂密林中理出一條坦途，但卻也有侷限視野的弊端。

台灣的音樂環境，從日據時代建立了不錯的基礎，一直到六、七○年代，翻譯文章豐富多樣，但台灣卻始終沒有培養出屬於自己的恢弘視野，八○年代之後，翻譯文章漸少，台灣樂評文中卻處處可見國外評論的鬼影，台北的國際化是，英文程度好的人開始自己閱讀英文刊物，網路普及對音樂環境的衝擊如同宗教改革，人人為祭司的境界看似理想美好，但絕大部分人只想得到祭司的名銜，卻未必做好為祭司的準備。反觀大陸近幾年的崛起，也從翻譯文章開始，選擇上頗具成見且雜亂無章、翻譯上亦時有訛誤，不過，對於一個初生的環境，這種活力是可觀的！但台灣呢？我看見台灣足足早跑了半世紀以上，現在卻仍在襁褓之中，專家名人，莫不異口同聲的商業主流立場為國外權威背書，對國外資訊的吸收，也並沒有在日、英文之外，擴展更多語系，還拜近年來莫名其妙的英文崇拜之賜，使日文資訊相對的沒落，成為英文資訊獨大的局面。

資訊的狹窄化，對資訊的依賴性，造就今天的台灣欣賞環境中，失去對音樂的自覺、直覺、知覺的泛泛愛樂大眾，身為一個台灣音樂欣賞者，能不感到憤慨嗎？

誠然，每個人都有他的侷限與盲點，但若每個人勤於訓練自己的體察，勇於表達自己的觀點，讓這個環境充斥的不永遠是那些專家名流之見，讓這個環境百家爭鳴，多樣、活潑、富有創意，這種健康的小眾環境，才是本土文化的滋養。20060407

買書，買書？

捷運中山站到雙連站間的地下街突然熱鬧了起來，喔，我不是指那些練習著熱舞的高中女生們，雖然她們是我偶而願意路過彼處的原因之一…其實我是指書展，原本深鎖的一個個鐵捲門被打開，排上書櫃、擺上書本，還好不是另一次已然氾濫的69或99元書展，類型豐富多了，新書的比例也很高，突然發現自己在日復一日的庸庸碌碌之中，幾乎遺忘了逛書店的狂熱…

講到逛書店的樂趣，大概所有人都會開始滔滔不絕的討論起誠品來，但我總覺得，在誠品翻著書本的當下，知識品味貴族身段的幻影開始與我糾纏，燈光、音樂、原木書櫃與地板、精心或不經意安排的書籍封面與側面推砌出的色彩、甚至身旁氣質美女的幽香，都讓我無法享受純粹由字裡行間所給予的樂趣，或許原文書籍對我個人來說比較屬於功能性，意義不大，所以我寧可選擇重慶南路上的三民書局，或冷冷清清的老書店，這裡通常還有一些不錯的折扣。

越來越多的書展與越來越大的折扣，我嗅到背後嚴肅的、台灣圖書出版業的艱難情狀…「消費者誰不希望越便宜越好，你想這麼多幹嘛？」不、朋友，在這個以金錢換取一切的時代與社會中，一切都被錯置了！我喜好閱讀、所以我買書，我想作個讀者、所以我消費，不是嗎？那末，我如何能純粹以一個顧客的身份，來看待買書這件事呢？

因為您不哭

突然發生的交通事故，奪走了丈夫與他們唯一的女兒，任由嶙峋的砌石牆面摩擦著指背，面無表情的回到住處，在那兒老僕夫婦啜泣著，她平靜的問道，『你們為什麼哭呢？』

『因為您不哭，夫人。』她平靜的走上階梯，然後頹然倒下。


這是電影藍色情挑的開頭幾幕，沒有任何渲染，但就在女主角跪倒的同時，那股在默片般模糊的車禍片段、毫無痛覺的指尖、與漠然姿態之間不斷壓抑著到似乎不存在的悲戚，像一支敲進心臟的木樁，讓人感覺到真實的窒息的痛苦。


不，我不應該天真的認為每個人都與我有相同的感受。在演奏家的長相、表情、口才、文采、傳奇經歷與媒體身價比音樂更為他們的聽眾所熟悉與津津樂道，當『一齣演奏音樂的劇碼』取代了『一場音樂會』，甚至，大部分人以為表達哀戚唯有哭泣一途，這時，表達哀戚已不是重點，如何哭才是本領。


讓我們重新上演一回…


突然發生的交通事故，奪走了丈夫與他們唯一的女兒，任由嶙峋的砌石牆面摩擦著指背，神情漠然的女主角回到住處，在那兒，老僕夫婦早在粉橘色碎花桌布上備了水晶杯、正開著香檳，『有什麼好慶祝的嗎？』女主角愕然。


『因為您沒哭，夫人。』老僕夫婦笑臉迎人。


2007.1.20 林主惟

對音樂的愛

現代許多音樂家之所以會富有盛名，並不是因為本身才能有過人之處，而是炒作的結果，當愛樂者程度低落、無法判定優劣時，就只能追隨潮流。

什麼是有程度的聽眾？

「要熟悉樂器？甚至一定程度的技巧？」
不！這是台灣這種音樂教育不普及的社會對音樂欣賞的錯誤觀念，以為唯習樂者可以知樂。

「要了解各種音樂類型、派別、傳承？要熟背典故？ 名相？ 音樂史？ 甚至野史、傳奇？」
不！這是智識主義的欣賞方式，我常說的用眼睛聽音樂。

「還是要能看總譜，甚至能背總譜？………」
不！這是以上兩謬者之集大成。

以出國旅遊為例，如果跟團，較為方便也安全，不必做什麼事前的功課，但也很容易淪為走馬看花，導遊要你看什麼，你就看什麼，這就像跟著媒體聽音樂。而自助旅行呢？事先要對當地風土民情做一個概略的認識，事前準備功夫多了許多，到了目的地一樣是玩，但玩得更徹底，當然，也可能遇見更掃興的事。大部分人免不了會先跟團玩這麼一次、兩次，有點熟悉了，就興起自助旅行的念頭，久而久之，便成為行家。這跟聽音樂很像，大家一開始都需要一些資訊、書籍、評論，但音樂欣賞的問題在於，許多愛樂者一聽幾十年，還是喜歡跟團，或是許多自助旅行的愛樂者，永遠只玩導遊帶他去過的地方。

看過教會這部電影嗎？當那傳教士爬上瀑布，進入原始部落並被蠻人包圍，他拿出單簧管開始吹奏，那平和溫柔的音樂便成了語言不通的他們之間最好的理解的橋樑。一件簡單的事，打開耳朵與心靈，音樂能直指人心、無需解譯。但這個講法對於古典音樂便顯的過份理想主義了，因為古典音樂是一種以各時代歐洲文化高層為對象所發展出的一種藝術形式，不管是抽象情感或具體技術的表現，都經過了非常高度的特化，其中又有宗教音樂、宮廷音樂、室內樂、管弦樂、歌劇等因其所代表階層而分化的形式及其精神。這時，我們就不能認為，熟悉旋律與和聲，就叫做欣賞。應該更進一步的去從音樂中得到、其代表的階層從中吸取的真正營養。若僅為了抒解壓力、安撫人心，那古典音樂中也有提供此種功能的音樂形式，但我們不能以這種態度面對所有的古典音樂。

內人參加過一個關於乳酪的演說，演說者是法國食品協會的專家，只見他翻開一張法國地圖，詳盡的解說法國各地區的地形、地貌、氣候、植物分佈、乳牛品種、毛色、性情、甚至睫毛的長度，當然還細細的分析了不同牛乳間複雜的味覺組成，這位演說者深情款款的說「我就是我對乳酪的愛。」也許是看見下面紳士貴婦們哈欠連連，主持人連忙請問「乳酪與酒的搭配呢？」這專家說「都好，只要你喜歡，就算配啤酒都行！」只見主講人被快快請下台，換了一個台灣達人開講乳酪與名酒的搭配，這時台下彌留的聽眾突然迴光返照，個個精神抖擻，錄音筆、筆記都拿出來了。

這也是音樂欣賞的問題，當我講「對音樂的愛」時，那些對我很有趣或很重要的事物，在一般人眼中卻是很乏味無聊的事，一方面這不能增加他們檯面上的功力，另一方面我還不是有頭銜的專家哩 。許多人重視的是如何讓他們能夠表現出程度或品味，於是許多音樂之外的事變的比音樂更重要。

愛樂消費者

在音樂的傳遞與分享中，商業機制的存在是不得已的。

作曲家並不為版稅寫作，器樂家並不為門票演奏，同樣地，愛樂者並不因著想消費而花錢取得音樂，雖然這些關係裡流通著金錢，但金錢並不重要，然而，對於現代的音樂家和愛樂者來說，金錢卻變得重要，甚至變成所有一切的核心。

古典音樂從來就不是流行音樂，她一直由整個社會裡最有鑑賞力的一小撮人支撐著。在過去的時代裡，最有鑑賞力的人，通常是最有經濟能力的人，但十九世紀開始，在歐洲，這個狀況便有所改變了。
1948年第一張LP在美國誕生，這個新興的強國在宰制文化上顯得野心勃勃，LP的發明無疑的代表了一種平等精神的實現，古典音樂的階級被打破了，對美國來說，這個階級不僅是抽象的鑑賞能力，更強烈的，是一種經濟上的門檻，而LP的低材料成本與方便大量生產的特性，使古典音樂不再被經濟能力所隔絕，小康之家，人人能登堂入室一窺大雅。
我相信這些工程師、甚至投資的商人，一開始絕對有著讓古典音樂普羅化的豪情壯志，至少這個熱情不會低於可預期的市場回報。這是現今全世界古典唱片市場的初始光景。但這個商業機制於焉成形之時，便是古典音樂死亡的開始。

雖於心不忍，但我不得不說，在今天看來，這個豪舉是徹底失敗的。

當絕大部分人並不具備相應的鑑賞能力，僅因著他們的消費能力就入得古典音樂的寶山，進而成為這個市場中具決定性的多數，整個古典音樂出版，就不得不屈就於品味平庸的大眾，這些人因著自身鑑賞能力的不足而依賴著媒體形塑的專家，利用媒體的是商人，但同時他們又被大眾決定著的市場掐著脖子，看，這是個自己毀滅自己的食物鏈，古典音樂欣賞最終變成一種商業行為，而古典音樂僅是一種商品，甚至僅是賦予商品外觀高貴的裝飾而已。

非常奇特的，在台灣，唱片行被歸類於服務業。服務業的鐵則就是，沒有不是的消費者。台灣的愛樂者並不高明，除了他們身為一個消費者的時候。

在台灣因為惡性競爭而普遍低廉的CD售價中，他們能千百中挑一，質疑廠商定價上的誠信問題。他們寧可因為外國網站強而有力的媒體勢力給予了時尚的包裝與保證而樂於以倍數金額向之購買同樣的商品，同時批評台灣廠商的不成氣候，但他們忘了自己並沒有為這個環境提供多少營養，或許應該說，他們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因為他們是消費者，這個商業機制裡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神祇，他們能著說跟上帝一樣的話語－我想憐憫誰就憐憫誰，想給誰恩典就給誰恩典。
然而，這些人又崇拜、追隨著音樂會裡的另一尊神明，這尊神明在他的衣食父母前目空一切、倨傲不遜卻換來滿堂彩，是的，如果出錢的人希望被虐待，那希望賺錢的人也只能變成一個施虐者。討好消費的心理，比討好耳朵更重要、也更簡單，不是嗎。

對於今天的古典唱片市場來說，金錢是進入這場遊戲的唯一資格，並且收費相當低廉。於是古典音樂程度的公式如下－與消費金額成正比。結果是，把購買唱片當作一種消費行為、把自己當作消費者的人，買到的，永遠只是商品而已。